沙特、俄羅斯圍繞新一輪原油減產的談判意外崩盤,隨后沙特打響多年罕見的“價格戰”,國際油價因此一度大跌超30%,創1991年海灣戰爭以來新紀錄,並引發全球股市劇烈震蕩——

國際油價為何又現“斷崖式”暴跌

本報記者 王林 李玲

2020年03月20日09:24  來源:人民網-中國能源報
 

  沙特人不願看到的一幕還是發生了——由其倡導建立並平穩運行了近4年的石油減產聯盟“歐佩克+”,在短短幾天時間內迅速滑向“土崩瓦解”的邊緣。

  3月6日,“歐佩克+”新一輪減產談判破裂,俄羅斯“強硬拒絕”承擔50萬桶/日的減產份額,隨后沙特迅速啟動“價格戰”,向其所有原油買家開出史無前例的折扣,當日國際油價應聲暴跌30%至30美元/桶附近,將國際油市推入了1991年海灣戰爭以來的“最黑暗時刻”。

  4天之后,沙特宣布將原油產量由當前的970萬桶/日大幅提高至1230萬桶/日,並強調所有歐佩克產油國都將維持甚至提高市場份額﹔俄羅斯方面隨即回應稱,俄羅斯有能力將產量提高50萬桶/日至創紀錄的1180萬桶/日。

  《華盛頓郵報》指出,這場因減產計劃談崩而引發的“價格戰”,是一場產油國之間代價高昂的賭局。《莫斯科時報》撰文稱,國際油市將不可避免地忍受一段“流血”的日子,這同時也是一場對政治神經和財政儲備的考驗,產油國們“誰先眨眼誰就輸”。

  減產聯盟的內戰對國際油市的“殺傷力”顯而易見,期間美股20年來的首次熔斷更讓各方意識到,它帶來的影響遠不止於油市,不少觀察人士甚至認為它有可能再次引發全球化的經濟危機。那麼,此次“歐佩克+”談判崩潰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價格戰”到底會引發什麼樣的后果?未來的“歐佩克+”以及國際油市又將走向何方?

  沙特、俄羅斯針鋒相對

  “大幅降價+增產”毫不手軟

  這不是沙特第一次打響“價格戰”。早在2014年下半年,沙特就曾試圖通過瘋狂增產來持續打壓油價,最終目標是將價廉量多的美國頁岩油擠出市場。2015—2016年間布倫特油價由此一路狂跌並長期維持在25美元/桶上下。戲劇性的是,美國頁岩油生產商靠舉債熬過了油價低迷期,並逐步適應了低油價環境,而財政支出高度依賴石油的沙特卻沒能抗住,不得不聯手俄羅斯實施減產。“歐佩克+”——歐佩克和以俄羅斯為首的非歐佩克產油國組成的減產聯盟應運而生。

  事實上,在3月5日第178屆歐佩克特別會議結束后,歐佩克還堅信俄羅斯引領的非歐佩克產油國會與他們“統一戰線”,並在第二日的例會通過“再增加150萬桶/日減產量”的協議。可惜事與願違,3月6日的“歐佩克+”例會在經歷了劍拔弩張的談判之后,俄羅斯的“強勢拒絕”最終讓深化減產計劃落空。有觀點認為,沙特早該有所警覺,俄羅斯能源部長諾瓦克沒有按計劃“旁聽”3月5日的歐佩克內部會議,已經預示俄方不會深化減產。

  據了解,“歐佩克+”在去年底剛剛達成了深化減產的決定,即在減產120萬桶/日的基礎上再增加50萬桶/日,達到170萬桶/日,加上沙特“貢獻”40萬桶/日的額外額度,2020年第一季度“歐佩克+”減產規模將達210萬桶/日。為抵消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全球需求的大幅下滑,並進一步抬升油價,此次歐佩克提出了再額外減產150萬桶/日的計劃。如果計劃達成,那麼“歐佩克+”從今年第二季度開始的減產規模可達360萬桶/日。

  然而,俄羅斯當前僅支持延長現有減產協議,因為他們認為,40美元/桶上下的油價水平對其經濟發展和財政預算來講是可接受的。彭博社指出,俄羅斯在本財年財政預算中設定的布倫特原油平均價格為42.40美元/桶。

  與俄羅斯的態度“不積極”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沙特一直以來都是減產的最大擁護者。沙特經濟結構相對單一,其財政預算高度依賴石油經濟。根據IMF預估,沙特財政平衡油價高達80-85美元/桶,即使沙特自身的估計也高至70-80美元/桶。換言之,當前40美元/桶的油價難以滿足沙特財政平衡的要求,沙特迫切需要通過減產拉升油價。這使其與俄羅斯之間的減產分配一直不均衡,而隨著減產活動的不斷推進,這一失衡變得越來越明顯。彭博社匯編數據顯示,去年沙特平均承擔了“歐佩克+”約65%的減產量,而俄羅斯僅佔到11%。

  耐心告罄的沙特最終開啟新一輪“價格戰”。3月8日,沙特宣布大幅下調了不同級別的主要原油官方售價,打出了史無前例的折扣幅度。其中阿拉伯輕質原油出售至亞洲的價格較3月下調6美元/桶,出售至美國的價格下調7美元/桶,出售至西北歐的價格下調8美元/桶。相比之下,俄羅斯旗艦級烏拉爾原油出售至西北歐的折扣價僅為2美元/桶。

  兩天后,沙特再次宣布,將從4月份開始把石油產量由當前的970萬桶/日提高至1230萬桶/日,並強調所有歐佩克產油國都將維持甚至提高市場份額。俄羅斯方面隨即回應稱,俄羅斯有能力將產量提高50萬桶/日,這將促使俄石油產量達到創紀錄的1180萬桶/日。

  國際油價狂跌三成

  重返談判桌只是時間問題?

  在減產計劃落空、油價折扣飆升、日產量驟增的大背景下,近期本就處在下行通道的國際油價接連出現暴跌。

  3月6日減產會議結束后,國際油價隨即驟降10個百分點,創5年多來單日最大跌幅。其中,布倫特原油下跌逾9%,收於每桶45.18美元﹔WTI下跌逾10%,收於每桶41.28美元。兩者均創近年來價格最低水平。

  3月9日開盤后,布倫特原油價格最低一度觸及31.38美元/桶,較前一日下跌達30%﹔WTI一度觸及30美元/桶關口,較前一日跌幅20%上下。

  3月10日,布倫特原油和WTI均出現輕微反彈,3月11日則繼續下跌。截至記者發稿,兩大基准油價仍然徘徊在30美元/桶上下。

  華爾街普遍認為,布倫特原油可能“墜落”至20美元/桶甚至10美元/桶區間,有些交易員甚至已經開始以史為鑒,尋找油價潛在目標。1998年12月,布倫特原油曾出現過9.55美元/桶的歷史最低點。有分析師認為,再次受到沙特“自殺式降價”沖擊且被新冠肺炎疫情籠罩之下的國際油市,跟1998年極為相似。

  世界數據圖譜分析平台KnoeMa匯編數據顯示,沙特石油生產總成本為8.98美元/桶,俄羅斯的石油生產總成本則為19.21美元/桶。換言之,僅從原油生產本身來看,當前的價格是可以承受的。

  但華電集團清潔能源公司高級經濟師朱潤民認為,一旦打起“價格戰”,油價就沒有底線了,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盡管俄方一再宣稱已做好應對國際油價低位運行的准備,沙特也不怵打價格戰,但兩個國家都應該沒有做好充分准備,去應對油價在當前這種極端低位長時間運行。”朱潤民表示,“如果國際油價持續在30美元/桶左右運行較長時間,不僅全球絕大多數石油生產商面臨破產,不少以石油出口為主要財政收入來源和經濟支柱的國家也將面臨嚴重的經濟問題。”

  值得關注的是,3月8日沙特股市盤中暴跌7%,沙特阿美股價一度跌破發行價,兩日后該公司宣布暫停股票買賣,原因是“等待重要事務公布”。

  盡管沙特是公認的全球石油生產成本最低的國家,但在新冠肺炎疫情和“價格戰”的雙面夾擊下,所有產油國都無法獨善其身。美國高頻交易商和做市商沃途金融(Virtu Financial)創始人Vincent Viola表示,油價重回“30年代”甚至即將探底20美元/桶,這將給油氣行業帶來極大壓力,上下游領域都將再次經歷混亂,接下來將出現更多破產、兼並購以及重組交易。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一帶一路”能源貿易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董秀成指出:“目前這個油價,沙特、俄羅斯也難以承受,達不成一致就隻能搶市場。所以從未來趨勢看,一是要觀察全球疫情蔓延的程度,對經濟破壞力到底有多大,也許一個月后大家覺得疫情沒有那麼嚴重,可能油價就會快速回升﹔另外,我相信俄羅斯也好、沙特等歐佩克成員國也好,最終還是會回到限產穩價的機制。”

  國際能源戰略專家陸如泉也表示:“30美元/桶的油價無法持續,俄羅斯肯定撐不住,其他國家也撐不住。隨著中國經濟快速增長給世界經濟注入信心,油價很快會恢復。”

  有觀點認為,沙特重啟“價格戰”無非是逼迫俄羅斯重新對話,俄沙兩國仍然重視雙方關系以及“歐佩克+”存在的意義。事實上,俄沙兩國的談話大門並未完全關閉。路透社報道稱,歐佩克秘書長巴爾金都明確表示,未來幾周還將就減產舉行更多非正式會議,“相信俄羅斯將重回談判桌”。阿聯酋能源部長馬茲魯伊則稱,雖然下一次歐佩克會議將於6月舉行,但隻要俄羅斯同意,完全可以提前召開。

  為國內油企再次敲響警鐘

  適應低油價已成必修課

  對於原油生產成本相對較高的“三桶油”來說,低油價顯然不是個好消息。

  “現在大部分國家的桶油完全成本都在40美元以上,加拿大油砂成本達到60、70美元,若油價一直保持低位,很多石油公司就要重新開始過冬了。”陸如泉表示。

  在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經濟技術研究院綜合規劃資深工程師許江風看來,油價大跌對中海油、中石油這種上游資產佔比較大的石油公司影響最大,尤其以中海油為甚,中石化由於下游資產佔比較大,影響相對較小。與之對應,大量油服企業也將面對無米之炊的嚴酷局面。

  油價暴跌的影響在股票市場表現最為明顯,3月9日當天,港股中國海油股價下跌17.23%,中國石油股價下跌9.63%,中國石化股價下跌2.8%。

  事實上,在2014年開始的國際油價暴跌周期中,我國石油公司就曾遭受重創,利潤大幅下滑。以“三桶油”為例,2015年,中國石油淨利潤同比下降65%﹔中國石化淨利潤同比下降32%。而主要從事上游原油和天然氣的勘探、開發、生產及銷售的中海油,2015年淨利潤下降了66%。

  自那以后,各國都在降低原油開採成本上下足了功夫,我國各大油田也開始精打細算、降本增效。盡管如此,在多數受訪者看來,隨著能源轉型的不斷推進,化石能源在能源結構中的地位正不斷下降,供大於求的局面難以改變,低油價或成常態。

  “這次應當是2014年開始的新一輪油價下跌的組成部分。2014年以來油價反反復復,所以並不是一種臨時起意。石油公司也應從此次油價暴跌中得到一些警示。第一,要苦練內功,開源、節流、止損,一旦低油價來臨,或者黑天鵝、灰犀牛事件來臨,能夠沉著應對。第二,要加強對全球宏觀能源、政治、經濟格局的研判,盡量未雨綢繆。”陸如泉說。

  董秀成也表示,關鍵還是要靠企業自身解決問題,繼續降本增效。

  “上游資產多的就多投資一些下游資產,盡量保持平衡,增加新的利潤增長點。另外,現在像殼牌、道達爾等許多石油公司開始轉型,向可再生能源領域投資,這也是我國石油公司需要瞄准的方向。”許江風表示。

  但多位受訪者表示,從整個國家層面來講,我國作為石油進口大國,低油價對我們是有利的,不過由於疫情導致的消費需求大幅削減,使我們當前的進口能力打了折扣。

  油價大跌在下游市場也產生了連鎖反應。隆眾資訊數據顯示,3月9日當天,成品油零售價格應聲下跌超500元/噸。“接下來應該還會繼續往下降,最先享受利好的肯定是加油站,因為后續從煉廠採購的汽柴油價格一定會更低,可以享受到低成本的利好。”隆眾資訊分析師丁旭表示。

  對煉廠而言,油價大跌的利好表現得就不那麼直接了。據了解,雖然原油價格下跌會帶來生產成本的降低,但多數煉廠目前加工的原油仍是兩個月前鎖價的高價油,而加工出的成品油產品價格卻降低了。不過丁旭表示,煉廠終歸會加工到這批低價原油並從中獲利。

  “當前多數地方煉廠庫存較高,並沒有太多庫容來購買低價現貨原油。但長期看,油價下跌肯定會帶來利好。”東明石化副總裁張留成說。

(責編:杜燕飛、王靜)